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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中国深海举旗人的数字解读

来源:中国大洋协会网站    星期三 2017-06-07 08:52:52


《海洋法公约》生效20余年,各国在深海“跑马圈地”的战略生态如何分布?从“三龙观海”走向“七龙体系”的深海强国,中国还缺哪些关键科研和技术?面对人类共同的海底资源,中国如何发挥领跑和主导构建命运共同体?本周六(6月10日),文汇讲堂人文解读“四大未知疆域”(太空极地深海网络)系列讲座第三讲将聚焦“蕴含宝藏”的深海,邀请中国大洋矿产资源研究开发协会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蛟龙”号研制总体组组长、海试现场总指挥刘峰主讲《中国:正走向深海舞台中心》。同济大学海洋与地球科学学院教授、第一位随“蛟龙”号下潜的科学家周怀阳担任对话嘉宾。讲堂今刊发刘峰人物专访稿。

中国大洋矿产资源研究开发协会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蛟龙号”研制总体组组长、海试现场总指挥刘峰

文/文汇报记者李念

这个5月,中国大洋矿产资源研究开发协会秘书长刘峰的日历排得满满。5月11日,刘峰与来京的国际海底管理局(ISA)秘书长迈克·劳治签署了为期5年的“国际海底多金属结核矿区勘探合同延期协议”,这意味着中国大洋协会将在东北太平洋,面积为7.5万平方公里区域内继续开展和完善合同区的勘探工作,也为可能的商业开发赢得了合法时间。

5月12日,继签署“国际海底多金属结核矿区勘探合同延期协议”后,ISA秘书长迈克·劳治和中国五矿集团又签署了多金属结核勘探合同

就在12天后的23日起,刘峰得到了在马里亚纳海沟实施第38次大洋考察的“蛟龙号”的频频捷报,5天3潜,采访是在27日中午12点52分,刘峰在电话那头停顿片刻说,“今天潜了6544米”,仿佛他依然是连续10年的“蛟龙”项目总体组组长、连续6年的“蛟龙”海试总指挥。

ISA劳治秘书长在签约当天曾由衷赞扬:中国在海洋技术、海底矿区勘探、载人深潜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作为中国深海事业的“举旗人”,刘峰自豪:1960年,美国人首次做探险性深潜,“的里亚斯特”号下潜到海底10916米,创下人类记录;中国在42年后立项,52年后的2012年,成功载人深潜至7062米,创下同类作业型世界之最。然而,另一组数据依然在召唤,2030年,中国的“七龙体系”将推进中国迈入世界深海强国,继而为成为海洋大国奠定雄厚的基石。

为了这一天,中国深海人从1991年中国大洋协会创立日起,就在凝神聚力,作为29岁进入大洋协会的元老,刘峰对每组数字都烂熟于心,也钟爱有加,它们背后写满了近30年的理想、失败、奋斗、团结。

由矿做媒:从陆地转向深海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刘峰从没想过自己与海有缘。

鄄城,山东西南的千年古县,民风淳朴。因读高中时偶然去了农机站,刘峰将一堆钢铁组成的机械和现代化划上等号,和美好生活挂钩。1979年参加高考时,他毫不犹豫地填了“北京钢铁学院”。走出古县,刘峰不仅学习了钢铁领域的专业知识还做起科研,更开了眼界。研究生毕业后,刘峰以优异成绩留校执教。“我经常下矿井,几百米是很正常的,有时,矿井里有着冒顶水倒灌的危险,我就指导学生和矿工进行机械化改进。”在矿井的机械化科研改革中,刘峰“走出农村,海阔天空”的人生设计努力而有成效地行进着。

刘峰(第一排右一)就读的北京钢铁学院

1991年,留校5年后,生命的轨迹发生了变化。经冶金部的推荐,刘峰进入了新单位——刚刚创立的中国大洋矿产资源研究开发协会。“一样是矿产勘探嘛。”忠诚为上的刘峰并未细想,服从组织安排,来到大洋协会的技术部。他并未想到,从此,他名字中的“山”字,是沉入了深海之底的“山”,时势造人,抓住机遇的他茁壮成。十年后,刘峰参与了昆明抚仙湖湖底135米试探项目,并担任了项目主管。“这是深海采矿的起步性项目,但却是第一代原理样机。”1996年,国家863专项中增添了深海技术。刘峰成为了国家863专项“水下自治机器人”项目总体组成员。

这一年,刘峰开始与龙同行。

刘峰(左三)参与了昆明抚仙湖湖底135米试探项目,并担任了项目主管

与“蛟龙”的26年,十年立项、十年研发、六年海试

2001年12月,“7000米载人潜水器项目”总体组选拔会在京举行,经过层层竞选,颇有主见的大洋办主任助理刘峰获任总体组组长。所谓总体组,相当于项目的龙头,负责组织调度研发的计划、进度、技术总协调。2002年6月,科技部批复“7000米载人潜水器项目”立项。这距第一份立项建议提交有关部门已有10年。

这一年,刘峰刚迈入不惑之年。他对这个项目的前景也从来不惑,从立项、研发、海上试验,十多年间,在许多争议的关键口,刘峰总是能以科学决策来“冒险”,最后站在了决胜点上。

“蛟龙”号7000米海试队向密克罗尼西亚联邦副总统赠送“蛟龙”号模型

10年研试:关键时候找到关键人

任何成功都在于人才。

在上个世纪80年代,美国、俄罗斯、日本、法国都已经到达载人深潜到6000-6500米的深度,6000米,就是通常称为深渊科学的领域。而中国是零。

研制7000米载人潜水器的最大难题在于跨越深海高压,克服极端复杂环境,以及系统性、制度性障碍。第一项更是破解之首,总体组组长刘峰马上想到了中国船舶重工集团702所的退休工程师徐芑南。“如果没有徐芑南,一定也会有人承担这个工作,但是进度也许就没有那么快。”刘峰回答记者的条件问句。刘峰和徐芑南曾一起从事过“6000米水下自治机器人”项目。在他看来,科学家很多,科学家能兼顾各家合作单位利益,以德服人,不计个人得失的并不多,“徐老当时被任命为总师,但他不是来自项目主要责任单位,但为了做好设计,比主体单位付出还要多得多。”刘峰看来,当时就只有徐芑南最合适。按照条件,退休6年的徐芑南并不合规,但是,刘峰打报告特批。曾经研制出“6000米水下自治机器人”的徐芑南1996年退休,与老伴回到美国儿子家养病。当越洋电话打来时,他这样说服儿子和家人:“我就是牵挂载人潜水器,不让我做,我也不会愉快终老,我一接触这些,浑身就没病了。”

“蛟龙”号总设计师徐芑南

事实上,当时总体组里,只有徐芑南在国外参观过载人潜水器。但是西方对中国是绝对封锁此类技术的,就在徐芑南这样的“老将”感召下,中科院声学所、沈阳自动化所、北海分局等单位聚集在无锡的702所,分成12个系统的工作展开,2007年,硬是自主设计、研制出第一代载人潜水器,而在他的带动下,一批又一批的骨干成长了起来。

2002年到2007年9月1日,103个单位参与的“7000米载人潜水器项目”,以成功的陆上总装调试告以阶段性的成功。

南海50米的难忘:自救方案的被迫出台

成功常常要经历波折。

2009年8月6日,推迟了一年的“1000米载人潜水器海试”启动仪式举行,刘峰被任命为“海试现场总指挥”。实验室阶段终于要走向海面实验了。刘峰与妻子有一番长谈,“稍有差错,机毁人亡,海洋界多年努力也毁于一旦,我都是要坐牢的。”坐牢,是刘峰在采访中常和记者说起的高频词。“你放心去做吧,家务全有我。没有比你更全面知晓载人深潜历程了,出了事,我们娘俩给你送饭。”刘峰说,在担任海试总指挥的6年里,他天天都被感动着。这或许就是第一场感动,来自亲人坚实无私的支持。

海试,经历了50米、300米、1000米、3000米、5000米和7000米。从2009年到2012年,刘峰一直是海试总指挥。

“蛟龙”号十年研制路

“50米,是我最难忘的,因为一切从零开始,没有标准、没有先例。”尽管经历过7000米纪录的荣耀,但2009年8月在南海的第一次海试依然惊心动魄。“每一次可放多深,多久通一次电话”都是想象中的事。当时最大的担忧是,万一试航员陷到海底淤泥里,如何施救?刘峰向美国“阿尔文号”潜水器求援,告知要9、10月份远航回归方可,何况,“阿尔文号”的母船船舷仅1米高,而我们的母船“向阳红09”有七米高,“海浪一个晃悠,一切就归于零”,其他国家则开价不菲,超过了整个试航费用。怎么办?箭在弦上。“自己研究自救方案。”需要一条承载力22吨以上的长缆,需要入海后能释放浮力的应急浮标。于是,海试队员们南海上研究了整整一周,船上,科研人员连夜设计“自救”方案,最后精确到秒的施救模拟方案出笼。“应急浮标放得太快,潜水器还在海上,放得太慢,已经陷入淤泥,距离母船距离太远无法施救,太近易被螺旋桨刮走。”

美国“阿尔文号”潜水器

然而,即便如此,理论到现实的转换,依然严峻。

8月15日50米级海试在A1区实践,先是放不下去,排除故障后,水面与水下通信建立不起来;8月17日,“蛟龙号”再次潜不下去,原来是过于保守,压力不够;8月18日,叶聪操作推力器下潜,丁抗教授和唐嘉陵一旁协助,下潜到38米,随后开始上浮。欢呼一片,当“蛟龙号”红色脊背露出水面,所有人都振臂欢呼。毕竟,我国自主设计、集成创新的潜水器可以安全下潜和上浮了。水深通信系统通过摩尔斯码、水声电话得到了改进,在10月3日的1000米试验区获得成功。

“日后的很多标准都是依据50米海试中的经验制定。”和刘峰一样,参与整个海试的50多个单位都激动不已。

10月10日,前科技部长徐冠华来到三亚的“向九”号慰问时,他激动地说:我看到了久违了的“两弹一星”精神。这句话,莫大的肯定和鼓舞。

50米,跨出了中国载人深潜7000米的第一步。

“蛟龙”号正在回收

夏威夷5000米的兴奋:上浮后“失联1小时”

担任海试现场总指挥6年,4年海试,2年应用试验。刘峰的体会是,深海人重要的一点是来自“热爱”的奉献。忍痛牺牲与临终母亲的告别,舍弃对临产妻子的陪伴,轻伤不下火线。50米海试时,徐芑南老总74岁依然背着氧气瓶来到南海。作为现场总指挥,刘峰更是与书记刘心成,协力团结,成为海试的指挥灵魂。

2011年,更大意义的5000米海试出发了。一旦成功,便意味着中国可以跻身于世界“深潜俱乐部”了。南海没有合适的海试区域,而作为国际海底管理局的合同签约成员,中国承诺每年投入资金用于该勘探区科学考察。因此,5000米的海试定在夏威夷东南方向1000多公里的我国拥有多金属结核矿区的合同海域,边实验边应用。

2011年,“蛟龙”号5000米海试起航仪式

“5000米的海试,是我最激动的时刻。因为,我们经历了与天气的博弈,还有‘蛟龙号’失联的惊险。”

此时的“蛟龙号”,已历经了内压考验、密封考验、通信考验。但是,技术考验之外,依然有悬念。

按规定,航程为45天,来回各15天,作业15天。加央视的8位记者在内的96人队伍从7月1日出发。但是,到达5000海里外的海矿合同区,天气却一反常态,每天6-7级台风,海浪也高达2-3米。在等待了一周后,刘峰研判,天气近期无法好转,商议后果断决定,朝矿区南边行驶两天,果然,海浪有所降低在2米左右,但依然在作业上限。“怎么办?等待,没有油水补给,靠岸也没有事先的外交照会;如果返回,媒体失望,高度期待的国民也会失望。依照此前的计划,5000米是个决定性的深度,潜水器的安全系数都没有问题,我们应该有把握。”其实,在前几次预定的海试日期,刘峰和班子都果断地给予了延后。“科学来自严谨。”然而,再次面临关键抉择。一派意见坚决要求取消。刘峰拍板,“15分钟后下潜!”这样的决策也意味着承担“坐牢”的风险。刘峰回忆时不忘揶揄几句,但谁都能想象当时的压力之大。就在12点17分,中国成功下潜到了5057.541米。央视的直播,引来了雪片般的贺电。

合同区之外的下潜试验,勘探依然没有实施。移师北上,到勘探合同区去。7月29日,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才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漆黑一片。“蛟龙号”成功完成对多金属结核的高清晰拍照,第四次下潜并上浮,但是,在茫茫的水面,却是寻不见“蛟龙号”踪影。此时,“向九”指挥屏幕前,与国家海洋局的视频连线正开着,中央部委的领导也在等待。刘峰冷静地动员全船人员到甲板上瞭望、开照明设备以寻找。整整1小时,工作人员终于在云台摄像头里,看到了200米外波峰浪谷中时隐时现的“小胖”(“蛟龙”的昵称,因为圆滚滚的身子而得名)。靠近后,机智勇敢的“蛙人”从驾驶皮艇中,乘涌浪过去之歇,挂上了主吊缆。等到三位潜水员和科研人员出舱时,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抱头恸哭。

“此后,我们就安装上了GPS定位仪,装了频闪灯。以前都是在大白天海试,谁还会料到白天如黑夜一般呢。”

5000米下潜,就在“游击战”中的惊险凯旋。

“蛟龙”号5000米海试潜航员叶聪、傅文韬、唐嘉陵(从左至右)

马里亚纳海沟7000米海空通话:偶然中的必然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这句话用在海试现场总指挥刘峰身上很贴切。

2012年6月24日,“蛟龙号”在马里亚纳海沟深潜至7062米,创下了同类型作业中的世界之最。也使得中国成为美国、俄罗斯、日本、法国之后,第五个掌握极限深潜技术的国家,具备了跻身国际前沿科学研究的技术手段。经历了十余年立项到海试,激动的心情不言而喻。从此,中国已经能够深潜到世界上99.8%的海洋区域了。但在刘峰们看来,经历了深潜5000米后,这也是志在必得之事。马里亚纳海沟之行,创下了海空对话的历史辉煌,但也经历了“黑暗45分钟。”

早在立项之时,就有针锋相对的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只要深潜到4500米就能涉足世界上大部分海域,在国家财力紧张之刻,这是上上之举。另一派认为,必须超过日本的深潜记录6500米。要做就做最好的。“没有潜到7000米深度,当然无法知道这个深度是否有科学价值,所以,我力主要到7000米。”刘峰回忆。

在创下7000米记录后的又一次下潜中,潜航员的通信突然“失联”了。按规定,这是危险的信号,此时,应该抛重上浮以防万一。同行直播的央视很快把消息传到了北京,海洋局领导直接电话到现场总指挥刘峰这里,刘峰并不十分紧张,他说:“我们在排查。”他心里熟悉“蛟龙号”每个关键部位,抗压度的限额是下潜到海底8750米,水下需要的电池性能也是世界一流的,水下通信技术也是世界最先进的,不仅声音,还可以图文。不太可能出很大差错。但是,科学就怕“万一”。按规定,一旦通信失去15分钟,就应该回收潜水器。时间分分而过,超过了30分钟,情形比5000米那次更为不可捉摸,那一次,“蛟龙号”已经浮出水面的信息是明确的。许多人等待着刘峰的决策。刘峰依然下令检查各个系统,大约45分钟后,“向九,向九,我是蛟龙”的呼声终于传来。大家如释重负。事后知晓,由于通话不能交互进行,因此,一般必须关闭潜水器内的麦克风开关,海面声音才能传入舱内。由于潜水员专注地在操控机械手采集海底科学样品,忘记关闭麦克风随手扔在了座椅上,才导致了“黑暗的45分钟”。此后,便又形成了新的规矩,必须将麦克风放在固定位置。

谈到神奇的海空对话,刘峰笑着说,这只是一个巧合。由于很早就出海,科考队员们只知道,“神九”已经顺利发射,而敏感的央视记者发现,深潜7000米的前一天,也是景海鹏等三人的“神九”与“天宫一号”对接之日,“不妨把深潜日提前到周日,然后和天宫一号有个对话。”这个创意很快被刘峰班子接受。层层上报后,就有了全体中华儿女都引以为豪的海空对话。叶聪等在7026米的马里亚纳海沟将祝贺声音传到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再传到天宫一号,然后同理,天宫一号的声音传到了“向九”和“蛟龙号”。

“神九”与“天宫一号”对接

偶然之中带着必然,腾飞的龙上九州揽月,亦下五洋捉海鳖。这条龙,也只有生在21世纪的中国。刘峰在采访中常常流露着自豪,作为深海事业的参与者和推动者,他有理由自豪,自豪中国人的追赶精神和创新力量。

2个月与18个月:一路驱赶“妖魔鬼怪”

追光灯记录着成功的一刻。201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在中南海授予“蛟龙号”载人潜水器7000米海试团队“载人深潜英雄集体”荣誉称号,叶聪、傅文韬、唐嘉陵、崔维成等“载人深潜英雄”。人社部、海洋局等联合授予徐芑南、刘峰、刘心成等19人获得7000米海试先进个人。

201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在中南海授予“蛟龙号”载人潜水器7000米海试团队“载人深潜英雄集体”荣誉称号

“一路走来,还是有很多妖魔鬼怪,就需要领头羊去驱逐。”海试现场都是以定格镜头留在记忆里,而在研制过程中的制度因素、外力阻挠,却是需要一章章翻读。作为总体组组长,刘峰被誉为“总舵主”,需要谋篇布局,上对科技部、海洋局、大洋协会,下对分布在全国的各路攻关大军,还要负责对外谈判和签约。刘峰向记者讲述了几个章节。

除去耐压技术外,优质的浮力材料是关键。总体组选中了美国一家公司。美国官方最后同意将浮力材料的性能降低一个等级后出售给中方。但是当材料在美国的英国工厂第二次从希思罗机场起运时,英国海关决定打孔取样,测定实际比重。消息传来,刘峰坐不住了,他以最快的速度赶至伦敦。中国驻伦敦大使馆的科技参赞告诉他,这是例行检查,程序合法。即便在大使馆积极沟通下,浮力材料还是晚了两个月运行。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在上海浦东机场,总体组领取从俄罗斯订购的材料被告知要交税。在863项目人员的理解中,重大专项均可免税,但海关当局并未得到明确指令。负责总装的702所正眼巴巴地等着呢。刘峰紧急向科技部汇报,最终捅到了国务院。快办之下,也已过了18个月。但为此后的专项补了制度之缺。

2005年,刘峰和“阿尔文号”潜水器托管的美国伍兹霍尔研究所商定了“中美联合深潜项目”,就在中方队员出发前三天,美国军方命令必须有中国政府的正式照会。接令时已经周四,必须在周日前发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看学习机会将失,而这一次计划对于从未接触过深潜器的队友们弥足珍贵。刘峰灵机一动,通过驻美大使馆一秘梁凤奎通报到周文重大使(文汇讲堂第49期嘉宾),刚驻任半年的周大使深知意义重大,当即盖下了中国大使馆“印玺”。最后,5人成行。留下了关键的足迹。

前驻美大使周文重(文汇讲堂第49期嘉宾)

“作为领头人,你不在前面顶着,或冲锋陷阵,队伍可能就散了。”刘峰以责任自律,发挥着“龙首”的作用。

深海基地:两条超龄船与8位潜航员

总舵主、龙首,这些称号都是外界给予,刘峰则将自己视为中国深海事业的“举起人”。“作为领导团队的一份子,就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创造性地为国家提出自己的谋划,战略布局在哪里,工作、队伍往往就在哪里。”

蛟龙号立项之初,他就多方呼吁,2012年,国家级深海装备公共平台,即国家深海基地中心获批落户青岛,这是刘峰引以自豪的两大件贡献之一,他对记者说,自己“对产学研一体化做了改革,并补上了大型深海装备应用服务重要一环。”

制度创新来自与“蛟龙号”研制的朝夕相处时光。

在2012年成功深潜7000米后,刘峰多次对媒体说,中国要建造一艘和“蛟龙号”匹配的母船。这次采访中,他告知,新母船将在2018年底2019年初交付,和我国自主研发建造的第一艘破冰船同一时段。“到时,蛟龙号的下潜航次将数倍增加,一些国际合作也可能最大程度展开。”然而,劳苦功高的“向九”依然是深海人的“恩主”。

“蛟龙”号母港,国家深海基地

1978年12月下水服役的“向阳红09”船是我国自行设计、自行建造的第一艘4500吨级海洋综合调查船,曾立下赫赫战功。2006年,“相当于人的耄耋之年”的“向九”因时代所需而获新生,11个月的改造后,主、辅机全部大修,增装了潜水器布放回收系统、四项辅助设施及超短基线的安装,构建了船舶现代化计算机网络,提高了通信导航能力。它和“大洋一号”科考船一起,为中国深海事业的腾飞超龄服役,如今,“向九”每次完成科考任务后,即可在青岛修养,而“蛟龙号”深潜器,因为有了母港,有了应用机制,将不再重蹈“向九”的命运。“毕竟现在是21世纪的中国,我们有实力把深海装备应用做得更好。”

即墨鳌山湾的国家深海基地除了用于深海和大洋资源的勘探、调查、深海观测,大型装备的维护、改造外,还负责潜航员的选拔、培训和管理。

“向阳红09”是我国自行设计、自行建造的第一艘4500吨级海洋综合调查船

“我们现在已经有8名正式潜航员了,比美国、俄罗斯还要多了。”说起2012年8月起担任基地主任时对新潜航员的选拔,刘峰话锋渐锐。“西方潜航员,专业水准很高,不过多半结婚后又离异,性格也较怪异。可我们的潜航员,我可以保证都身心健康。”刘峰说,2012年7月空海对话时,中国只有两名潜航员,大家熟知的702所叶聪,是2005年“中美联合深潜项目”中赴美国“阿尔文号”的五位人选之一,确切地说是主任设计师兼国内第一位试航员和教练。真正的潜航员是来自哈尔滨工程大学的唐嘉陵,和来自兰州理工大学傅文韬。

2013年,深海基地又在全国选拔了第二批6名潜航员,陈云赛、齐海滨、杨一帆、刘晓辉、张奕、赵晟娅,后两位就是可爱的女潜航员,“和女宇航员一样哦,某种程度更有细心的优势。”

至于测试的题目,刘峰透露,“会把你关在黑屋子里一个小时,然后再测心率等,很多人就被淘汰了。”而傅文韬接受采访时曾说,2006年选拔时是参照航天员要求,其中一项是,把候选者关进高压氧舱,压力设定为水深18米,很多人耳膜剧痛,撑不过45分钟被淘汰。

“我们要为这些潜航员设置好成长前景,职称、职业规划等等。”

29个中占4个:《深海法》的责任

作为举旗人,2014年6月,刘峰从深海基地回归到了大洋协会担任秘书长,也卸任了“蛟龙”海试总指挥。更多的任务等待着他,更大的布局等待着他谋划。大洋协会,1991年4月24日成立之初,就是要代表国家参与国际海底区域事务,申请国际海底区域资源,对内协调国内各方面的优势力量。

国际海底拥有惊人的丰富资源分布,依据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海底资源是人类共同财产。而1994年成立的国际海底管理局(ISA)代表全人类行使管理海底资源,公平分配从区域内活动取得的财产及经济利益。中国在2001年,便作为先驱投资者与ISA签署了7.5万平方公里多金属结核矿区的勘探合同。该合同15年有效,到期可以续签5年,5年内如没有商业开发能力,ISA有权收回。开首便是我们这个合约的续签。而早在2016年2月,中国便出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深海海底区域资源勘探开发法》,今年又出台了管理细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深海海底区域资源勘探开发法》于2016年2月26日通过,自2016年5月1日起施行

作为这部法规的起草者之一,刘峰告诉记者这具有“里程碑”意义。其实,该法在1990年代便在策划,但是,当国家并未具备深海技术能力时,法律意义不大,如今,中国已经拥有全球29个矿区中的4个专属勘探权和开发优先权,而在国际上,向ISA申请勘探矿区承包的在5年内激增到29个,《深海法》的出台,显示了中国负责任大国的形象,也会加大民间力量对海底勘探的参与热情。也使得中国可以在各大洋领域参与海底保护工作。这就是举旗人的未雨绸缪。

“嗡嗡嗡”,如今,不在一线的刘峰耳边还常会出现指挥台屏幕上潜水器在海底冒出的水声,也会回想起每次深潜成功后队员们的“龙吼”,前者魂牵梦萦,后者气吞山河。在未来十五年规划中,深海空间站将不再是梦想。喜爱古诗词的刘峰会想起“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说,父母给他名字中取山字,希望承继山东的仁者之风,而时代给了他遨游深海的机遇,智者乐水。智者,是有着仁德的新中国在新时代的智,刘峰自豪而知足,有仁又代表国家言智,又有多少中国人有这个幸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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